有一天,外婆早早就收工了。那年月,农业社劳动,不到天黑掌灯是不收工的。外婆回家后一边忙着做饭,一边嘴里还哼哼叽叽。我问外婆:"今咋收工这么早?地都锄完了?"外婆瘪着没牙的嘴,笑着说:"今学唱歌哩,后晌就没动弹,工分还照记。"
"学得甚歌?"
"公鸡歌"。
外婆说,中午歇起来没一阵,公社来了一个后生,要教男女社员唱歌。说是要贫下中农增强革命意志,增强公鸡精神。
那时我已上了三年级,革命歌曲学了不少,从来也没有听过公鸡歌。
我问外婆:"那你学会了?"
"那有甚难的!"外婆说。"公鸡天天叫明哩,叫得调调谁不会学呀。就是这后生教唱的公鸡和咱的不一样,这只公鸡叫得是洋调调。咱的鸡叫 '咕咕明',人家叫'英特耐雄耐尔',你看怪不怪!"
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我差气肚子疼。什么公鸡歌,原来是《国际歌》 。
我对外婆说:"婆婆,你错了,人家教的是《国际歌》"。
"就是公鸡歌,又不是母鸡歌。"外婆不服气,还和我争辩。"公鸡 才叫明哩!人家歌子里不是也唱:'起来,鸡喊叫婆的努力。起来,全世间受苦的人。'努力不是用劲叫吗,鸡叫了受苦人睡着不起来还是个好受苦人吗?"
我无言以对。让一个六十多岁半大小脚一字不识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婆理解"国际"、"英特耐雄耐尔",这实在是勉为其难。作为三年级的小学生的我,也没有法给外婆解释这些名词。
当时我一本正经地说她这么唱是歪曲革命歌曲,还吓唬她再要这么胡唱就要戴上"反革命"的帽子。外婆很是委屈。
谁知在生产队赛唱《国际歌》时,外婆用方言很重的腔调和她的理解完整地唱完这首歌。生产队长当场给她奖了二分工分。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