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歌《高大人领兵》看清末陕北回民起义

从民歌《高大人领兵》看清末陕北回民起义

　　陕北民歌，是陕北人民情感的浓缩；是陕北人民生活的写照；是陕北人民历史的积淀。民歌，是"研究一个时代人民心理的材料"（列宁语）。不知道民歌，也"就不可能知道劳动人民的真正历史。"（高尔基语）陕北民歌就是一部陕北人民生动、形象化了的生活和斗争的历史画卷。　

　　清朝同治元年至十二年（１８６２－－１８７４）在陕甘大地爆发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回民起义。清朝统治者为了镇压人民，大兴干戈，调兵遗将，使陕甘大地民不聊生，血流成河。陕北人民横遭了一场空前的、长时间的大浩劫。那么对于这场浩劫，陕北民歌中有没有记载呢？有的同志认为陕北民歌中没有这方面的反映。（见韩世琦《陕北民歌概论》油印本）我认为，流传在今陕北甘泉的民歌《高大人领兵》，就是一首真实反映陕北清末回汉战乱的民歌。

　不可否认，封建统治阶级不允许具有鲜明倾向性民歌的流传，特别是封建社会面临崩溃的前夕，思想统治更严，对于具有政治内容的民歌的防范和扼制；封建文人由于本身的局限，他们收录民间词曲，由于以消遣为目的而对历史民歌不屑一顾；再加之我们对民歌的收集和研究的不足；诸如此类种种原因致使我们的研究增添了不少困难，但只要我们以求实的态度和满腔的热诚来对待，长期埋没的明珠定会显露出其耀眼的光芒。

　 因资料所限，我目前只见到两首《高大人领兵》。这两首民歌主要内容是一样的，只是曲调和某些段落不同。这两首民歌都是按月令的顺序铺陈排列，从正月唱到十二月，唱回回"造反"以后一群当兵的跟着领兵的高大人转战各地，当兵的饥寒交迫、生计无望、军心涣散，把战乱给人民造成的灾难从一个侧面真实地反映出来了。为了更好地探讨这首民歌，我把其中一首的歌词转录如下：
高大人领兵
１、 正月里来是新年，缠头回人造了反，
千里路上送书信哟，各州府县调大兵哟。
２、 二月里来刮春风，高大人领兵要起身，
亲戚六人来看望哟，爹娘哭得泪淋淋哟。
３、 三月里来是清明，粮草发到杭州城，
芦沟桥上打一仗哟，长枪压得我肩膀痛哟。
４、 四月里来四月八，高大人领兵不骑马，
一夜走路百七八哟，浑身上下我汗水洒哟。
５、 五月里来五端阳，马凭草料人凭粮，
这一回粮草没赶上哟，甜苣苦菜充饥肠哟。
６、 六月里来热难当，高大人练兵操场上，
身上又穿凉衫架，二细子草帽遮阴凉。
７、 七月里来七月七，七合升子八合麦，
今年的口粮难挣扎，当年的人儿我要饿煞。
８、 八月里来月正东，大兵开进北京城，
闪出城外打一仗，四十万人马彻伤尽。
９、 九月里来九月九，黄河畔上挑海沟，
海沟挑了万丈深，当兵的人儿老操心。
１０、十月里来秋风凉，高大人领兵没衣裳，
身上还穿单衫架，又冷又饿实难当。
１１、十一月里来雪花飘，马放南山去吃草，
人发寒冷刀出鞘，当兵的人儿命难逃。
１２、十二月里来一年满，高大人领兵军心散，
大兵开到十字坡，三五成群往回转。
（引自《延安地区民歌》「下」延安地区群众艺术馆编）

　　 为什么说《高大人领兵》这首民歌就是反映同治年间回汉战乱的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曾苦苦地探求过、思索过。每当我读着这首民歌，我的脑海里就幻化出这样一幅图景：那些当兵的解甲归田后，忙乎了一天的农活，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回味着自己苦不堪言的征战岁月。为了让儿孙们了解自己的经历，为了记住那段坎坷生涯，为了告诫子孙后代，他们用嘶哑的嗓音，缓缓地唱出了这段往事……从此这首民歌就这样一代又一代流传下来。当然，感性的悟解并不能代替理性的、历史的认识。既然，陕北民歌是陕北人民历史的积演淀，那么就让我们溯着历史的长河去探寻吧！

　 历史民歌在陕北民歌中的数量也占有一定的比重，尤其是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反映陕北人民斗争历史的民歌，更是生动形象地描绘了陕北人民当年如火如荼的斗争场景，表现了人民群众勇敢、坚强的斗争精神。这些民歌的产生因距我们时代较近，较好理解和掌握。而《高大人领兵》虽然内容很具体，可民歌中却没有年代的交代，这就为我们正确理解这首民歌树起了一道屏障。我们不妨象解剖麻雀一样，逐段加以剖析，就可以识破其"庐山真面目"了。

　 这两首民歌开宗明义，都在第一段点明是"回回"造反。当然，清代是回民起义最盛的一个朝代。顺治五年的米刺印、丁国栋起义和乾隆年间的苏四十三、田五起义都是很有名的起义。但联系民歌的内容来看，似为同治年间的回民起义 。从两首民歌的第一段来看，"造反"回人不是少数，否则用不着"千里路上送书信，各州府县调大兵"。我们翻翻记载同治年间回民起义的历史资料，确象民歌中描述的那样。据曾毓瑜《征西纪略》载：同治年间回民起义的同时，蓝大顺从四川入陕，捻军也进入陕西，而当时"陕兵多赴援外省"。清统治者为了镇压回民起义，"挽东南各省之兵与饷全力注之，"计有"湘、楚、豫、皖、蜀诸军"前往陕甘镇压。此为其一，显然仅凭这点是不足为证的。我认为至少还有以下几点可以说明问题。

　 其二，这首民歌里多次提到高大人，高大人是谁呢？陕北民歌中唱到人名时大致有这样三种情形：一是传说中的人名，如《兰花花》中的兰花花，《五哥放羊》中的五哥；二是虚拟人名，如《小哥上工》中的小陈哥；三是历史中实有其人，如《刘志丹打靖边》中的刘志丹，《运输队长蒋介石》中的蒋介石等。象刘志丹这是众人皆知的，而高大人有姓无名，从民歌里只能约略知其身份，是领兵的大人（将领）。那么，在同治年间陕北"剿回"中，是否有位高大人呢？据《征西纪略》载：同治六年，左宗棠入陕"剿回"的同时，"高连升以甘肃提督率八营自蜀河口入陕。"后来，高连升率军屯扎于陕西宜君，作为镇压回民起义的主力。高连升活动的范围在宜君、洛川、延安这一带。这恰与民歌流传地相符，这或许是巧合？我们不妨暂且认定高连升就是高大人。

　 其三，这首民歌给我们提供的另一个重要信息是：当兵人虽然跟着高大人东征西战，但却忍饥挨饿，受冷受冻，连应得的粮饷也拿不到。这两首民歌各有四段是描述当兵人的可怜的（第一首的５、６、７、１０段，第二首的６、７、８、１１段）。为什么两首民歌都谈到粮饷匮乏，当兵的只能用野菜充饥肠呢？如果看一下《平定关陇纪略》卷十三，清军在同治年间平定陕甘变乱时的筹粮筹饷情况，即知。左宗棠在同治七年八月十六日的上疏中说得明白："陕甘筹饷之艰，天下共知，"并陈述了八条造成筹饷困难的原因，概括说来就是："地方荒瘠，物产非饶；""舟楫不通，懋移非便"；"陕甘……六七年来，并无宁宇。新畴已又废，旧藏旋空。搜掠既频，避移无所"；"变乱以来，汉回民人空亡大半，牲畜掠食鲜存。种艺既乏壮丁，耕垦并少牛马"；致使"陕甘食物翔贵，数倍他方"等等。"通计陕省每年缺饷一百五十六万两，甘省每年缺饷二百余万两。"怪不得当兵的哀叹："今年的口粮难挣扎，当兵的人儿我要饿煞。"

　 同治六年，陕甘大地遭受浩劫才过了一半时光，就使"陕地荒芜既多，岁复收歉，米粟每斗价需二千，面价每斤百三十六。"第二首民歌有这样两句："高大人领兵要起身，每人发你二两银哟。"二两银在国泰民安的日子里也许能派上不小的用场，可在兵荒马乱的日子能干什么呀！就连左宗棠都不得不承认："兵勇日啖细粮二斤，即需银一钱有奇。即按日给予实银，一饱之外并无存留。盐茶衣履，复将安出？"二两银只能将将就就填饱不足二十天的肚子，至于余下的日子只好用"甜苣苦菜充饥肠"了。更何况这少的可怜的粮饷还常常拖欠支付，少则三五月，多则十月，所以从"热难当的六月"穿上的凉衫架，到十月里来秋风凉，身上还穿着凉衫架，真是"又冷又饿实难当。"

　 其四，这两首民歌在唱到九月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九月里来九月九，黄河畔上挑海沟，
海沟挑了万丈深，当兵的人儿老操心。
"挑"，陕北方言"挖"的意思。"海沟"，陕北方言"深沟、大沟"的意思。当兵的人为什么不去打仗却跑到黄河畔上挖深沟去呢？为什么挖了万丈深的壕沟还老操心呢？我们还是从史料中寻找答案吧！我们曾谈到陕西回民起义的同时，捻军也进入了陕西。《平定关陇纪略》载：清军为防止捻军东渡黄河，在黄河分三段设防："一自归绥至河曲保德州止，为西北岸；一自河曲保德州至永济县境，为西岸；一自永济至垣曲，为南岸；"各岸派重兵把守，"节节设防"并募南人驾船在河中巡守。可见这些当兵的挖壕沟，原来是在设防。尽管这样，在同治六年十一月，捻军还是"由宜川、龙王汕、七狼窝，乘冰窜入山西境，连陷吉州、乡宁。"说不定捻军哪天又会从河上返回，怎能使当兵的不"操心"呢！

　 其五，这两首民歌唱到"三月里来是清明"时，都提到在杭州城打了一仗。追溯回民起义的历史，还没有关于杭州城因回民起义而"各州府县调大兵"的情况，更何况杭州城也没有芦沟桥这个地名（见第一首第三段），这显然是民歌在传唱中发生的衍误。但这两首民歌各有一段到是值得玩味，在唱到"八月里来月正东"时描述的情景却是一样的：
八月里来月正东，大兵开进北京城，
闪出城外打一仗，四十万人马彻伤尽。
（其一）
八月里来月正东，高大人领兵上北京，
芦沟桥上开一仗哟，两头围住好难场哟。
（其二）
　为什么这些在黄河旁和"回回"打仗的当兵人又跑到北京去打仗呢？正有这样的史实，捻军从黄河东渡后，由山西至开州至保定至易州，直逼清统治者的"老巢"。清朝统治者惊慌失措，谕召左宗棠，兼程东征。左宗棠于同治六年十二月十八日率兵"计四千九百余人"东行。捻军与左宗棠所率之兵周旋于保定、沧州、南皮、静海、天津及山东的东昌，直至同治七年十月十三日左宗棠才率军返回陕西，这一点也许更能说明这首民歌所反映的年代吧。

　 其六，这两首民歌的结尾段不尽相同，但说明一个问题：高大人领兵不得人心，当兵的人也厌倦了疲惫不堪的军旅生活。有趣的是，第一首民歌的结尾又和史实相符。《征西纪略》载：同治八年八月，高连升屯兵宜君，其亲兵丁玉龙"夜围营帐，杀高连升及营官贺茂林、黄毓馥"。《平定关陇纪略》记载就更详："有前营亲兵丁玉龙等，即于二十日夜三更时，籍索饷为名，致有此变。"不管怎样，高连升这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最终死于亲兵的刀下，他所统领的兵卒，或起义，或被他人统带。正如民歌中所唱："高大人领兵军心散，三五成群往回转。"看来，高大人非高连升莫孰。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高大人领兵》这首民歌所吟唱的内容，与同治年间陕北回汉战乱时的诸多史实相吻合，这绝非偶然和巧合。我认为，它正是这场历时十二载巨大浩劫的真实的、艺术的写照。尤其是整首民歌的内容以当兵的身份和语气－－亲耳所闻、亲眼所睹、亲身经历－－来反映这场浩劫，更富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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