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4日

路遥写两部大作的一些情况(转帖)


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高建群


原文网址:http://www.nanfangdaily.com.cn/zm/20071122/wh/200711220085.asp 


  大约是1982年的六七月间吧,路遥回延安。他这次有一个事情,就是见他的四弟王天乐。由于路遥自小过继到延川,所以与长在清涧的四弟从未见过面。父亲说了,你哥在西安成事了,你去找他。这样王天乐便给路遥写了封信。路遥回信说,让弟弟下延安等他。

  路遥在延安找王天乐,找不着。原来,王天乐下来后,在延安东关大桥的劳动力市场当民工。路遥问我,我说见过一次,后来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后来访问了很多人,结果在陈泽顺那里探到一些消息。泽顺说,西沟有一户人家圈窑,雇天乐给背石头。这样,路遥在西沟半山上,找到穿个红背心,正在背石头的天乐。"我亲爱的弟弟!"抱着王天乐,看着这三面将要圈起的石窑,兄弟俩抱头大哭。

  后来在延安饭店五楼,开了个房间,路遥听天乐讲他的故事。天乐那时候还不叫天乐,叫猴蛮,天乐这名字,就是路遥给起的。兄弟俩关在房里,路遥听这个陌生的弟弟讲他的苦难和屈辱。讲者哭,听者也哭。讲了三天三夜。讲完后路遥说:我要把你的故事写出来。

  路遥背了个大包,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到甘泉去写。甘泉文化馆有个作家叫张弢,招呼他。两个月以后,他背着个大包,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沓《人生》手稿,又回到延安。圆脸整个瘦了一圈,人精神恍惚。他对我说:中国文坛有一件大事要发生了!

  那天晚上,月光照得延安城如同白昼。路遥、王天乐和我,顺着街道从北关走到南桥,又从南桥走到北关。整整走了一夜。路遥谈到他的初恋,谈到《人生》中的主人公叫高加林,为什么叫高加林呢?当年,一个孩子曾经热泪涟涟地望着夜空,因为当晚有个叫加加林少校的人正飞向星球,所以这孩子如今把他的作品主人公叫"高加林"。

  路遥还说,《人生》中用了我的诗,"我是一只生着翅膀的大雁,自由地去爱每一点蓝天……"你不会告吧?我笑着说不会。路遥说如果你要告我,我就说这是黄亚萍抄了高建群的诗,送给高加林的,与我路遥无关。

  上面是我知道的路遥写《人生》的一些情况。下面说说写《平凡的世界》的一些情况。

  大约是1985年清明节前后,路遥给我打电话,要去实际踏勘一家煤矿,为长篇动笔前做准备。这样我陪他到黄陵店头煤矿。天冷极了。煤矿老板叫陶家山,找了件棉衣让路遥穿上,在店头呆两天,然后回黄陵县城。

  在黄陵轩辕宾馆,路遥说在长篇动笔前,需要找个朋友,做听众,帮他把人物和故事圆满一遍。他说这是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个诀窍。这样,我便与他在轩辕宾馆关起门来,谈了三天。

  记得最初的时候,这部洋洋百万言的长篇还不叫《平凡的世界》,路遥说,共分三部,第一部叫《黄土》、第二部叫《黑金》,第三部《大世界》,然后总的名字叫《走向大世界》。他后来是如何将这部名著改成《平凡的世界》这样既大气又朴实无华的名字的,我就不知道了。

  《平凡的世界》出版时,扉页上那张路遥夹着个大笔记本,戴着个黑框眼镜的照片,就是那次在黄帝陵轩辕手植柏前照的。拍照片的是黄陵诗人,在县城开照相馆的任宗耀。

  后来(大约是1986年8月),路遥在吴起县武装部写《平凡的世界》时,我去看他。疲惫、恍惚、孤独,像一个被世界放逐的人一样。他对我说,他的同学在县武装部工作,给他腾了一个窑洞。他说想洗澡,这地方洗不成澡,半个月没洗澡了。

  再后来(大约是1987年),路遥在延安宾馆写作《平凡的世界》时,我去看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脸病容。他愁苦地望着我说:能有人替代我多好呀!接着叹息一声说,瞌睡还得眼里过。然后,又对着桌子上几尺高的写好的稿子说,也许会是一堆废纸吧!

  记得他给宾馆的墙上画了许多的道道。他说,每天写五千字,然后画一个道道。说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一个道道地数,看写到多少万字了。

  在路遥十五周年忌日的时候,谨以以上的文字,作为对一位兄长的悼念,作为对新时期中国文坛一位重量级人物的悼念。他对文学的献身精神,他对自己卑微的贫贱的命运的抗争和挣扎,他所塑造的诸多文学形象,已经超越文学的范畴,从而给今天以及以后的陕北儿女以精神的感召。

  前几天我去中央电视台,听他们说,正在酝酿将路遥的《人生》拍成一部大型连续剧,导演是刚因《牵手》、《诺尔曼·白求恩》而获得"五个一工程"奖的杨阳。我鼓掌说,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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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路遥(转帖)


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2007-11-22


作者:贾平凹


原文网址:http://www.nanfangdaily.com.cn/zm/20071122/wh/200711220084.asp 



  时间真快,路遥已经去世十五年了。十五年里常常想起他。

  想起在延川的一个山头上,他指着山下的县城说:当年我穿着件破棉袄,但我在这里翻江倒海过,你信不!我当然信的,听说过他还是少年的一些事。他把一块石头使劲向沟里扔去,沟畔里一群鸟便轰然而起。想起在省作协换届时,票一投完,他在厕所里给我说:好得很,咱要的就是咱俩的票比他们多!他然后把尿尿得很高。想起他拉我去他家吃烩面片,他削土豆皮很狠,说:我弄长篇呀,你给咱多弄些中篇,不信打不出潼关!想起他从陕北写作回来,人瘦了一圈儿,我问写作咋样,他说:这回吃了大苦咧,稿子一写完,你要抽好烟哩!想起《平凡的世界》出版后一段时间受到冷落,他给我说:狗日的,一满都不懂文学!想起获奖回来,我向他祝贺,他说:你猜我在台上想啥的?我说:想啥哩?他说:我把他们都踩在脚下了!想起他几次要我调到省作协去,而我一直没去,当又到换届的时候,正是我在单位不顺心,在街上碰着他去购置呢绒大衣,我说了想去作协的想法,他却说:西安那地盘你要给咱守住啊!想想他受整时,我去看他,他说:要整倒我的人还没有生下哩!我生病住了院,他带着好烟来看我,说:该歇一歇了,你写那么多,还让别人活不活?!想起他的虎背熊腰。想起他坐在省作协大院里那个破藤椅打盹的样子。想起他病了我去看他,他说:这个病房好吧?省委常委会开了会让我住进来的。想起他快不行了,我又去医院看他,他说:等我出院了,你和我到陕北去,寻个山圪崂住下,咱一边放羊一边养身子。

  他是一个优秀的作家,他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他是一个气势磅礴的人。但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

  他虽然去世了,他的作品仍然被读者捶读,他的故事依旧被传颂。

  陕西的作家每每聚在一起,免不了发感慨:如果路遥还活着不知现在是什么样子?这谁也说不准。但肯定是他会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他会干出许多令人佩服又咋舌的事来。

  他是一个强人。强人的身上有他比一般人的优秀处,也有一般人不可理解处。他大气,也霸道,他痛快豪爽,也使劲用狠,他让你尊敬也让你畏惧,他关心别人,却隐瞒自己的病情,他刚强自负不能容忍居于人后,但儿女情长感情脆弱内心寂寞。

  陕西画界有人以为自己是石鲁,我听到石鲁的一个学生说:他算什么呀,不要说石鲁的长处,他连石鲁的短处都学不来!

  路遥是一个大抱负的人,文学或许还不是他人生的第一选择,但他干什么都会干成,他的文学就像火一样燃出炙人的灿烂的光焰。

  现在,我们很少能看到有这样的人了。

  有人说路遥是累死的,证据是他写过《早晨,从中午开始》的书。但路遥不是累死的,他昼伏夜出,是职业的习惯,也是一头猛兽的秉性。有人说路遥是穷死的,因为他死时还欠人万元,但那个年代都穷呀,而路遥在陕西作家里一直抽高档烟,喝咖啡,为给女儿吃西餐曾满城跑遍。

  扼杀他的是遗传基因。在他死后,他的四个弟弟都患上了与他同样的肝硬化腹水病,而且又在几乎相同的年龄段,已去世了两个,另两个现正病得厉害。这是一个悲苦的家族!一个瓷杯和一个木杯在一做出来就决定了它的寿命长短,但也就在这种基因的命运下,路遥暂短的人生是光彩的,他是以人格和文格的奇特魅力而长寿的。

  在陕西,有两个人会长久,那就是石鲁和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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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0日

路遥文学馆在延安大学落成(转帖)


文章来源:《延安日报》


原文链接:http://www.yadaily.com/news_view.asp?newsid=3141 


原文作者:《延安日报》记者:干雄炎 周磊 


         路遥文学馆在延安大学落成
       真诚地还原路遥 虔诚地怀念路遥


  平凡世界常砺志,人生从此知路遥。在路遥病逝十五周年到来之际,延安大学为激励更多的青年学子磨砺意志、早日成才、报效祖国,专门投资修建的路遥文学馆已正式向外开放。
  路遥是我国当代著名作家,也是延安大学的校友。路遥在其短暂的人生历程里,谱写了一首自强不息、激昂向上、感天动地的人生交响曲。路遥自强不息的人生精神曾激励了无数有志有为青年;他的写作始终充满着温暖,能够鼓起读者超越苦难的勇气;他所建构的文学世界闪烁着人性的光芒,给读者以精神与力量。
  路遥文学馆位于延安大学著名的窑洞建筑群一排,占地约180平方米,背依安葬路遥的文汇山,面临窑洞广场,馆名由当代文学大家王蒙先生题写。
  路遥文学馆以翔实完整的资料,生动感人的表现手段,紧紧围绕路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人生主题,全面而系统地反映路遥短暂而不平凡的人生历程,以及其辉煌的文学成就。整个馆体设计风格厚重、大气、深沉、向上,馆内陈列从多侧面地再现了路遥不断追求的人生精神和其文学风采。
  文学馆有序厅、主体馆、音响题字厅以及文学研究室四个部分组成。序厅概括介绍路遥成长的环境、人生经历、人生品格与主要成就;主体馆布展的主要内容分为六大部分:"苦难的童年生活"、"文学摇篮期"、"延大啊,这个温暖的摇篮……"、"抒写城乡融合的独特感受"、"诗与史的恢宏画卷"、"永远的人格力量"。展出了路遥苦难的童年、艰难的小学初中求学、文学起步、延安大学求学、进入《陕西文艺》、成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以及路遥病逝后各个时期的珍贵照片百余幅,展出刊登路遥作品的部分原始报刊,各种版本的路遥著作,国内外纪念路遥的文集与研究专著,路遥创作使用过的写字台、椅子、台灯和电扇等实物,路遥作品的部分手稿;音像厅拥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授权复制的《平凡的世界》152集长篇小说连续广播节目、《人生》广播剧节目,以及介绍路遥创作的电视专题片,电影《人生》等音像资料,还陈列陈忠实、贾平凹、王巨才、雷涛、萧云儒、白烨、晓雷、高建群、闻频、费秉勋等国内文学名家为文学馆的题词、题画;路遥文学研究室是路遥文学馆进行路遥研究与学术交流的平台。
  路遥是陕北的骄傲,时代的光荣,给他建文学馆是全体陕北人民的共同意愿。在路遥文学馆筹建过程中,得到陕西省作协、原路遥纪念馆筹委会、路遥研究会等单位与路遥生前亲朋好友及社会各界人士的大力支持。路遥研究会会长申沛昌亲自帮助联系相关人员,提供资料线索。原《延安文学》主编、著名诗人谷溪老师坚持与资料征集人员一起奔波各地征集资料。当代文学大家王蒙先生接到路遥文学馆项目小组关于题写馆名的请求后的第三日,就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传来题写的"路遥文学馆"馆名。国内、省内的文学名家获悉路遥文学馆筹建的情况后,均以最快的速度给文学馆题词、题画。陕西省作协编审郑文华把他当年精心保存的路遥在省作协使用过的办公桌椅、台灯、电扇,以及路遥曾经穿过的衣服、路遥的手迹全部无偿地捐赠给路遥文学馆;甘泉县副县长樊青春同志协调甘泉县宾馆无偿捐赠路遥在甘泉县创作《人生》、《平凡的世界》时的桌椅;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叶咏梅女士不仅捐赠自己珍藏的路遥书信,还亲自联系使路遥文学馆得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复制的152集《平凡的世界》长篇小说连续广播播出带、广播剧《人生》播出带;路遥的好友、作家陈泽顺先生捐赠出自己精心保存多年的路遥创作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手稿复印件的发排稿,以及华夏出版社的路遥著作;中国文联出版社编辑李金玉女士也是以特快专递的方式寄赠中国文联版的路遥著作;白烨、海波、史小溪等也纷纷捐出自己所珍藏的路遥书信;延大校友、著名青年文学评论家李建军先生亲自联系给文学馆购买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路遥全部著作。还有赵学勇、贺智利、姚维荣、海波、张春生等学者、作家也捐出自己的路遥研究专著。
  日本路遥研究学者安本实教授用特快专递的方式,把自己搜集的路遥早年作品的初版本图书、杂志,以及日本国路遥研究资料悉数寄来。
  还有无数的普通人也伸出了援手。路遥文学馆项目小组在网上发布《因为路遥给了我们温暖--关于紧急征集"路遥文学馆"物品的一封公开信》后,许多网友纷纷阅读、评论、转贴,甚至通过留言、短信、电子邮件等方式,提供征集线索,为项目小组的工作提供重要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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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一个令陕北人感到无限荣耀的作家(转帖)


原文出处:《延安日报》2007-11-7


原文链接:http://www.yadaily.com/news_view.asp?newsid=2978 


原文作者:申沛昌(原延安大学党委书记、校长)


  申沛昌和路遥亲切交谈


      申沛昌和路遥亲切交谈


初识路遥
   
1972年,已经是"文革"后期,全国性动荡的状态有所好转,各个大学都在数年停课"闹革命"之后,开始着手筹备招收工农兵大学生的工作。延安大学为了慎重起见,在中文系招收了一个一年制的"试点班"。当时提倡"开门办学",要求学生要接触实际,学工、学农、学军。学生到校后,中文系的领导和老师们,曾组织该班学员,专程到群众创作搞得比较好,并且编印了颇有名气的《延安山花》诗集和四开小报《山花》的诞生地--延川县,同延川县工农兵文艺创作组及《山花》小报的编创人员进行座谈。在这次座谈中,我们知道了谷溪、军民、闻频等一批扎根延川的文艺创作骨干,同时也第一次知道了路遥其人其事。给我留下的总体印象是:路遥喜爱文学,颇有才华,以写诗开始,也写散文、小说,以及歌剧一类创作也有所涉猎。但这一次并未同路遥单独接触,也没有做过交谈和深入的了解。
    艰难入学
  时间到了一九七三年暑期,延安大学中文系在招收试点班的基础上,在教学和管理几个方面都做了充分准备,开始招收正规的大学生--后来被称作工农兵大学生。
  我当时在延大中文系工作,负责当年的招生事项。有一天,我的堂兄、时任中共延川县委书记的申昜来延大找我,为了路遥上大学的事情。他说,本来县上把路遥推荐给西安某大学,但人家嫌路遥曾做过县上一派群众组织的头头,而且有人告状,所以不想在政治上惹麻烦,最后决定不予录取。
  众所周知,中国的七十年代初期,还是一个"突出政治"的年代,评价一个人,主要不是看你的学识和才干,首先要政治审查(简称"政审")合格,录取大学生更是这样。从这个意义上讲,西安某大学从政治上考虑不予录取路遥也无可厚非。为了慎重,我仔细询问了路遥的全面情况,并向系上、学校作了汇报。在申昜和我的极力举荐下,路遥最终被录取到中文系上学。其实,正如西安某大学所顾虑的一样,当时录取路遥,延大多少还担待着一点政治风险。所幸后来担心的麻烦一直没有出现,路遥安稳地在延大渡过了他三年的大学生活。
    拼命攻读
  路遥的同学、朋友、著名作家陈泽顺(路遥是中文系73级,陈泽顺是74级)在《路遥的生平与创作》中曾写到:"1973年,路遥被推选到延安大学中文系读书。这对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路遥来说是一个重大事件,这个事件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在延安大学期间,路遥在能够找到的欧洲文学史、俄国文学史和中国文学史的指导下系统阅读了大量中外文学名著,甚至于钻进阅览室,把建国以来的全部文学杂志,从创刊号到'文化革命'开始后的终刊号全部翻阅了一遍。路遥以他特有的方式拼命丰富着自己的知识储藏。"我认为陈泽顺的这一段记述,正是路遥三年大学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在我的印象中,路遥进入延大中文系读书,是他一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从一个作家的角度看,他所从事的创作中,其生活素材,人物形象,包括一些故事情节,应该说主要来源于他的亲身经历和感受,也来源于他在社会生活中的体验和积累。而他的创作理念、写作技巧以及一些涉及到文学理论、文艺创作的经验教训等等,应该说是得益于大学三年,他拼命攻读中外名著而从中学习、借鉴、创新的结果。当然,他本人对文学的酷爱和天赋也是不可否认和不容忽视的。
  但是,实事求是地讲,没有社会大学给他的生活积累以及诸多苦难、挫折、沉浮的经历;没有延安大学三年苦读,使他从文学大师们的创作中汲取营养,借鉴经验,并从文学理论、文学评论、创作技巧等方面得到提高和升华;没有他对文学的酷爱、文学的天赋以及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顽强毅力,他要成长为一个著名作家,是难以想象的。可以说,路遥成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这里所说的三条应当是他登上文学巅峰的三要素。
  路遥在校学习期间,大学里的社会实践和生产劳动比较多,所学课程又是按照部颁教育计划设置的,古今中外无所不包。但是路遥做事都有明确的目标。在我看来,他上大学中文系,就是为了读名著、学创作,为他实现自己的作家目标、文学梦想以至人生的抱负奠定一个坚实的基础。为此,在班级讨论读书与劳动的问题时,路遥竟然力排众议,提出"不要把书本当作敌人"。在当时的背景和舆论氛围下,强调书本和读书的重要性,确实是语惊四座,振聋发聩。路遥自己就是始终把书本作为良师益友的典范。他不仅尽其所能利用有限的时间,甚至包括别人休息和娱乐的时间都用来读书,而且利用礼拜天,常常往返步行到城里,去作家晓雷、李天芳和其他一些社会朋友的家里借书回来读。
  路遥上学时烟瘾就很大,无奈囊中羞涩,就用纸片卷旱烟来抽。在校园里常常能看到路遥一边卷烟,一边看书的身影。
  路遥是一个坚定执着的人,他懂得如何去实现自己的奋斗目标。一切与此无关的事情,他都尽力排除。他曾有一段时间担任过学生班长,凭他担任过县级革委会副主任的"政治才干",作为几十个学生的班长,应当说胜任有余,但这同他上大学、当作家的总体目标,确有一定的距离,至少要占用很多的时间,要少读许多名著,因此毅然辞去班长职务,集中时间和精力,拼命读书,为实现其总体目标而锲而不舍、顽强奋斗。当时还有一件事情在中文系的师生中颇有议论,那就是路遥学习上的"偏科"问题。路遥在延大读书期间,重点关注的是现当代文学以及外国文学名著,与此距离较远的古典文学、古代汉语,他就不那么热心,常常出现请假和缺课现象,有关任课老师对此颇有意见。后来系上的领导和班主任,用"因材施教" 之类的理由,替路遥做些疏通和解释,很多老师也都采用了宽容和开明的态度,并没有为难路遥。而且在有些方面也为路遥攻读名著提供了方便。
  关注政治
  很多从事文学艺术的人,对政治都不感兴趣,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厌恶政治染指文艺,往往还把为官从政的人视为政客,不愿为伍。但是,从我所知所处的路遥来看,他应是一个特例。我甚至可以明确而肯定地说,路遥是一个酷爱文学又关注政治的人。关于路遥对文学和政治的态度,如果要用一个比例来划分,我真的感到为难了。固然,路遥最终是以文学的成就而闻名的,但这并不能抹煞和掩盖他对政治的关注和曾有的政治抱负。我认为,说明这一点,对于研究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研究路遥的成长与成功,都是有价值的。现在,人们对于路遥的文学成就,已是耳熟能详,有口皆碑,无须我赘述。我在这里,只想就路遥对于政治的敏感和关注,提供一些事例,作一简单的分析和评议。无须讳言,照我看来,路遥是一个年少有志、才华出众、不甘平庸、追求成功的人。他从小生活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山沟里,饱受饥寒,经历坎坷,这对于性格刚强,不甘示弱的路遥来说,慢慢就产生了一种摆脱贫困,改变现状的朦胧心态。随着上学读书,接触社会,早熟的路遥就形成了两个梦:一个是政治梦,一个是文学梦。这时,正好遇上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他参加了一派群众组织,并且当上了头头,直至成立革委会,"荣任"县革委会副主任(按现在的级别是副县级领导),这可以说是他在政治上初显功力,小试牛刀,希冀通过政治舞台,出人头地,有所建树。但是,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和被否定,他那刚刚起梦,还未醒未圆的时候,就被残酷的政治原因击得粉碎,以失败而暂时告终。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路遥还有文学方面的爱好和才华。他开始写一些诗歌、散文等,并陆续在县办《山花》和省级刊物上发表,逐步形成一定的影响。后来赶上各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他被艰难而幸运的选到了延安大学中文系就读。从此,他更多地倾心于文学,把文学作为自己的主攻方向,并为实现其文学之梦而跋涉和准备着。但是,即使如此,在他内心深处,仍然没有割舍和放弃他对政治的那种特有的敏感和关注。他对政治的敏感和审视,既深刻又独特,远远超出常人,甚至一些职业政治家。他所关心的政治视野,已不再是一县一派的成败得失,而是党和国家、军队和民族的前途和命运。他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是"身无分文,心忧天下",他的谈吐和见解使我们这些在高等学校从事政工工作的人都感到惊讶和赞赏。
  由于我在中文系分管学生工作,对路遥的情况比较了解,交往也多。经过一段时间相互接触交谈,渐渐地有了一种信任和默契。特别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正处"文革"中后期,政治舞台上风云变幻莫测,国人皆以"谈虎色变"来看待政治,稍有不慎,就会打成"反革命",列入另册。但是,就在这种政治形势和背景下,路遥仍然在同我的交谈中,明确而坚定地表示了他对政治、对形势、对国事的看法和见解。
  路遥关注政治,但不赞成"突出政治"和"空头政治"那一套"左"的观点和做法。1975年,又由我带队,路遥一班同学到当时学大寨先进县吴堡采风,搜集整理《吴堡民歌》。开始还是采用延川模式,我和路遥留在县上负责联络和协调。分赴各地采风的同志将搜集到的诗歌初稿送到县上,由我和路遥筛选。后来,中文系74级的樊高林参加审稿改稿。开始阶段的分工是我负责政治把关,相当于"政委"。路遥负责艺术把关,相当于"司令员"一锤定音,决定取舍。在看稿过程中,他把那些纯属"政治口号"、"政治标签"类的所谓"诗歌"一律砍掉。对于有些构思不错,具有乡土气息的顺口溜之类,他和樊高林又不辞辛劳,修改加工,甚至进行再创作,直到满意为止。最后,这本诗稿送交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现在,虽然农业学大寨另有说法,但诗稿在"文革"中后期的背景下出版,从一个侧面反映农民战天斗地,改造大自然,渴望摆脱贫困,过上美好生活的追求,还是难能可贵的。
  总的来讲,路遥在延大求学三年,把主要的时间和精力还是放在对文学创作的积累和准备上。他一方面坚持上课,系统学习中外文学史、文学理论和文学创作知识,一方面在课余时间遍览名著,汲取营养,同时还抽暇写作,先后在《陕西文艺》发表多篇诗歌和散文。由于他在文学方面的基础和上大学期间的突出表现,1975年《陕西文艺》编辑部将他借去当见习编辑。1976年他毕业的时候,《陕西文艺》编辑部负责人王丕祥又专程来延大,同当时延大党委书记张逊斌协商同意后,分配路遥去《陕西文艺》当文学编辑。从此,路遥正式走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文学之路。
珍重友情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路遥是一个理想远大,思想深沉,性格刚强,事业成功的名人。同时,又是一个朴实本分,极重友情的普通人。路遥工作以后,我们人各两地,接触不多。但他对曾经相识不多,有过交往,特别是在思想和精神方面,有过共鸣和互为知己的人,保持一种纯洁、高尚的感情,常记在心,永不忘怀,并且特别珍惜和看重,绝不让其受到名利和物欲的玷污。这同时下那些看人处事皆以利益实惠为标准、"涌泉之恩,滴水不报"、见利忘义的势力小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岂可同日而语。
  1983年11月30日,路遥给我写了一封信,全文如下:


 沛昌老师:
  您好。
  来信收读,一片深情厚意,使人热泪盈眶。世界广大,但知音不多,学校三年,我们虽然是师生关系,但精神上一直是朋友,您是我生活中少数几个深刻在心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您。您的智慧和理解力我是深知的。我们常常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来对话和谈论的,相隔两地,接触不多,但我相信我们在精神和感情上的交流一直是稠密的。我知道您一直密切地关注着我的一切,我自己也是一直关注着您的,并且将我的工作成果献给您和其它一些令人温暖的朋友的。
  您目前的处境我理解,请您开阔一些,人间之事,天轮地转,正如李太白诗曰:长风破浪会有时……
  我目前得应付诸种复杂局面,就不写长信了。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最近有机会和申昜同志谈谈我的情况。
  致崇高的敬意。
   路遥
  1983.11.30

  路遥写这封信的时候,已是成就斐然,誉满文坛。1982年,他写的《惊心动魄的一幕》荣获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在困难的日子里》荣获1982年度《当代》文学中长篇小说奖,1983年,《人生》荣获第二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这时的路遥,其声望和影响如日中天,已属全国名人。同时,他正在忙着执笔将小说《人生》改编成电影,特别是要全力以赴进行工程浩大的《平凡的世界》的创作准备工作。还要"应付诸多复杂局面。"其时间之紧张,任务之繁重,自不待说。但他还是在百忙中,抽暇给我写了这一封发自肺腑、饱含激情的信。他用文学大家的手笔,用最简洁凝练的文字,把我们之间互为知己,互相关注的深情厚谊写得淋漓尽致,跃然纸上。时隔二十多年,至今每读此信,总令我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在这封信的末尾,路遥还特别写了一句,让我"最近有机会和申昜同志谈谈我的情况"。他对于十年前申昜同志曾经给予他的帮助念念不忘。
  1988年7月,我正在忙着筹备延安大学成立五十周年校庆活动,路遥的三卷百万巨篇《平凡的世界》也全部完稿,正好来到延安。我们有机会在延安宾馆进行了一次亲切而坦率的交谈。俩人主要交谈了各自工作和事业方面的情况。路遥则主要讲他创作《平凡的世界》的艰难过程。交谈中我直率地问他:"听到有些人说,你现在成名了,不愿承认自己是延大中文系的学生吗?我是不相信,但社会上一直在流传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听后很激动地对我说:"申老师,你应该知道,我从上大学前开始直到现在,一直有人告状、诬陷,这十几年,我就是在一些奸佞小人的诽谤和攻击中走过来的,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毁人名誉实在是无耻之极,好在我已习惯。说我不认延大,这只是个小谣言而已,绝无此事。我们不是一直在来往联系吗?"听完路遥有点愤慨的解说,我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好。想到学校马上要举行的首届校庆,我邀请他到时候回来参加,并给学校题个词,再给中文系师生做一场文学创作的专题报告。他当即爽快地答应了,并如约而来。
"延大啊,这个温暖的摇篮……",当年他给延大的这个题词至今珍藏在延安大学档案馆。
 


   省、市作家在延大文汇山路遥墓前


  英年早逝
  1991年3月,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随即,陕西省委宣传部及省作协、省文联召开了《平凡的世界》获奖表彰大会,年底陕西省人民政府给路遥颁发"我省有突出贡献的专家"荣誉证书;国务院颁发"国家有突出贡献专家"荣誉证书。1992年6月,陕西省委组织部授予路遥"优秀共产党员"荣誉称号。此前1988年,陕西省人民政府曾授予路遥"劳动模范"称号。在常人看来,路遥已经是风光无限、光环满身了。但是,胸怀大志的路遥并不满足现状,他还有更加高远宏大的追求,他还要在这广袤无垠的文学土地上不知疲倦地进行跋涉和耕耘。
  无奈,天命难料。正在路遥事业辉煌之际,突然一病不起。1992年8月住进延安市人民医院,9月转入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11月17日,不幸病逝,年仅42岁。一颗熠熠生辉、冉冉上升的文坛巨星就这样匆匆而去。路遥的英年早逝,引来多少人无限伤感,涕泪满襟。
  记得路遥抱病来延安的时候,我却正好在北京准备去日本访问,没能见到。但路遥给我留了一封信。一位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由陈泽顺选编的五卷本《路遥文集》已由出版社排出清样,但缺五万元印刷费不给出书,这次路遥抱病来延,主要是想求助于母校。半月后,我回到了学校,看了路遥的信,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一个获得长篇小说创作全国最高奖赏的作家,书稿排出清样,因为缺少五万元而不能出书,这是中国文坛的悲剧。在我的建议下,最后学校决定拿出五万元,寄给出版社,待《路遥文集》出版之后,出版社又返还给延大价值五万元的《路遥文集》。这些书回来之后,大部分留在学校图书馆,供广大师生借阅。
  之后,我趁去西安开会之便,急匆匆去西京医院看望了路遥。那时的路遥已病入膏肓、危在旦夕。当我告诉他五万元出书经费已经解决时,他蜡黄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用干枯的大手,费力地紧握我的手,连说"谢谢"。看到他的病容和虚弱的身体,我像触电一样,浑身发软,热泪盈眶。一个曾经多么自信坚强、志存高远的陕北硬汉,竟然被病折磨得如此憔悴!路遥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病好之后要更加努力地工作;说他特别想吃他母亲做的和和饭;说他现在主要是黄疸控制不住,希望能吃些中药,但西医大夫不赞成……从他话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他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他还想干一番事业,这使我不禁肃然起敬。
  1995年11月,路遥逝世三周年的时候,在众多亲朋好友的努力下,路遥骨灰从西安三兆公墓迁回延安,安葬在延安大学的文汇山上。
  路遥短暂而辉煌的一生,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实际上就是路遥的座右铭。他生前,是一座高高耸立的丰碑,去世以后,又是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有多少崇拜者,追随者,将以他为楷模,用路遥精神学习路遥,沿着他所开创的成功之路,奋勇前进!
  路遥精神不朽!路遥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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